电话——选自随笔集《街边的主题》
作者:葛红兵 日期:2006-10-9 20:41:00

电话

电话暗示了一种声音中心主义:人们相信言语能完善地再现、把握思想和存在〖在此可以发展出一种电话语用学,对现代交际话语的研究〗。电话的出现使得声音成了现代人最重要的出场方式,“扣我!”“有事打电话!”诸如此类声音不断凸现着现代人的即刻性的实用主义的在场。电话突出了声音的重要性,声音替代了人的身体的“莅临”。

现代都市,阴暗的楼道代替了往日乡村平房的外露门廊。门廊意味着开放,对不速之客的开放,任何人都可以进入门廊,而无需敲门,因为门廊根本没有门,它在门的外面。而现代都市人的客厅却是在两道门之内,一道是铁栅栏的防盗门,它防治暴力入侵,一道是木门,它防治“文明”的入侵──目光,现代人需要保护的太多,不仅是财产,还有隐私,它们在现代生活中处于易受伤害的地位。“封闭”,只有封闭才能保护它们。这就是门。所以现代人的生活处于某种封闭之中,他们害怕身体性接触,害怕陌生人的到访,他们用对讲门铃,用猫眼(一种开在门上的玻璃孔)。他们先用对讲门铃,听一听对方的声音,如果是陌生的,则倍加警惕,他们在开门之前总是先扒在门的猫眼上向外窥望,看一看客人的尊容,对他审视一番。对于现代人来说,人们的居住在空间上距离更近(甚至只隔一层楼板或墙壁),但是他们相互间的拜访却变难了,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都是互不相识的,他们擦肩而过互不交谈,一旦他们从大街上回了家,他们就陷入两道门的重围之中。虽然公寓套房设有客厅,然而进入客厅不仅要上文所说的经过两道门,经过两道审查,还要换鞋,公寓房里“干净”到了不容客人的鞋子随便进入的地步,“换鞋”的程序其实显示了现代人隐私空间的狭窄化,他们对进入他们的私人空间的(包括本应是开放给客人的客厅)的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焦虑,他们不愿“外人”(即使他们的名字叫“客人”)的印记(足迹)留在他们的空间里,他们需要完全的私人性。现代人口膨胀使现代人人均空间占有量几何级数地缩小,公寓房的空间显得更为珍贵,任何来访者都已习惯地被视为入侵者,因“客人”来访而在这私人的狭窄空间中留下的任何“他者”的痕迹将使他们无法容忍,一个不换拖鞋就进入客厅的客人是令人讨厌的,在千方百计将他送走之后,家庭主妇会立即用抹布擦去地上的脚印(这是因为它被认作是入侵的痕迹),他留下的烟蒂将立即被倒入垃圾桶,甚至客厅的空气也因为被客人污染过了,而需要立即开窗通风。

居住的窄涩使得任何他者的直接介入(即使是善意地)都不受欢迎。

现代人就是这样拒斥着他者的侵入──拒斥他者出现在他们自己的领地里(一切可以标上个人记号的空间)。但是现代社会又是一个(强迫性)合作社会,人们被迫性处于各种协作关系中,交往的需要变得更大了。儿童需要上学,处于一种集体性的知识接受关系中,成人需要工作(不是传统的田间劳作)需要工友的配合(大流水线在这方面提供了各工序相互协作的图景),老人需要社区服务……这种需要都使他们的交往范围扩大了,现代人交往的动机更强了。

电话为此提供了条件:它为现代人提供了一种无需“身体”出席的交往方式,通过声音的传播,电话为现代人的非身体性交往提供了可能,它发展了一种声音崇拜,声音的出场代表了交往的全部,它应和了现代人脆弱的身体意识(对身体侵犯-空间性介入的恐惧)而发展出的一种精神性的需要。

电话交友、午夜播音中的电话倾诉……处于身体幽禁中的现代人用电话的方式发展了一种开放的可能,他们在电话中呈现出一种露阴癖──将自己的隐私以一种匿名的方式传播给那些听者。因为没有身体的介入,一种隐匿身份的可能更充分了,电话呈现了现代人的交往缺乏症,他们只能以另一种方式加以补偿:在午夜播音(通过电话)、交友电话中匿名地施放同情、接受怜悯──一种精神抚摸,他们借助电话成了隐身的交往者,他们互相用语言抚摸对方,而恐惧真正的接触──用温暖的手掌亲抚对方的身体,在激情中颤栗。

 由此现代人展现出一种声音中心主义。一个电话就可以听到恋人的声音,声音的抚摸使得恋爱──用情书互诉衷肠的古典方式立即被抛弃了,人们满足于让那些热烈的语言即时出现又即时消失在电话中,呈现给当下的恋人,情话也呈现出当下性:对话依赖出场者双方的即时语境而存在,它的意义受到语境的制约,因此对话是即时性的,只有书面语言才呈现为一种脱离具体语境的独白,一种由爱着的心灵作出的独立的判断,它才是永恒的、深邃的,我是说书面的情书是更为高贵的爱情方式,情书是一个人在面对冥想恋人时作出的情感抉择,是在不知道对方的反馈(是否爱、爱得真吗?)之下作出的义无反顾的情感付出。而电话诉衷肠却是互动性的,一方只有在另一方也给予同样的回报的情况下才能情话连篇,试想面对电话线那一头的冷嘲热讽,这一头又怎能热情澎湃、情意绵绵?因此热衷电话恋爱的现代人呈现出一种感情上的交换主义,只有对方给予了相应的回报以后“我”才付出,“被爱”比“我爱”更重要:电话由此在恋爱中的地位提高了,它应和了现代人感情上的交换主义。浪漫在现代生活中也成了商品,电话取代信箱,绿衣使者不再带来温馨的恋情,没有人再依门而望守候邮差的来临了,爱情也不再需要什么相思和等待,甚至不需要想象(幻想)了,这些在它们出现之前的那一刻被现代人拨电话的嘟嘟剩给逼退了:电话听筒中的那一声“喂!哪一位?”惊走了所有的相思、等待、幻想,留下的是情感交换,是一场毫无想象的对话,声音代替了一切,一切反应都源自声音的效果,爱情成了一种效果,恋爱的过程成了声音的效果史。

今天,我们在别人的通讯录上仅仅意味着一个号码(电话号),他可以不知道我们的职业、住址、邮编以及其他一切,但是他知道这个号码,对于他来说一个号码就已经足够了。他可能已经忘记了我们的相貌,我们在大街上擦肩而过他也未必能认出我来,但是他却能听出我的声音,因为我们一直“电话联系!”

Re:电话——选自随笔集《街边的主题》
作者:灭东泽(游客) 日期:2007-7-9 22:57:00
你妈的.鬼子的私生子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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